嫦娥的温柔背叛了谁

猪八戒躺在高老庄西边的破庙里，屋顶缺了一块，正好能看见月亮。
他怀里揣着一块手帕，淡**，边缘绣着一枝桂花。手帕是绸子的，五百年前的绸子，现在摸上去还是滑的。他把手帕贴在鼻尖上，闻到一股香味。很淡了，淡到几乎闻不出来，但他闻到了。那是桂花香。月宫里的桂花树开的花，和凡间的不一样，凡间的桂花香是甜的，月宫里的桂花香是凉的。
他翻了个身，手帕从怀里滑出来，掉在稻草上。他赶紧捡起来，吹了吹上面的灰。稻草是干的，不脏，他还是吹了。他对着手帕说："又把你弄掉了。"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外面在下雨。雨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几滴，打在他脸上。他没躲，让雨滴顺着鼻梁流进嘴里。他尝了尝，不是甜的。他想起嫦娥说过一句话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嫦娥说，凡间的雨水比天河的水温柔，天河的水太冷，砸在脸上是疼的，凡间的雨落在脸上，像被人摸了摸脸。
他当时听了这句话，觉得嫦娥说得真对。现在他躺在这破庙里，雨打在脸上，他只觉得凉。没有温柔，就是凉。
他坐起来，端着破碗走到屋檐下接雨水。碗是他在村口捡的，缺了一个口子，但不漏水。他把碗举过头顶，雨水顺着屋檐滴进碗里，叮叮当当的。他接了大半碗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的味道很普通，没有甜味，也没有咸味。他说："你骗我。"这三个字说出来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对谁说的。是对嫦娥？是对这碗雨水？还是对自己？
他把碗放下，又躺回稻草堆上。手帕被他重新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隔着衣服拍了拍手帕，像哄一个孩子睡觉。他说："还有五百年。"他说的是自己下凡的日子。他从天上掉下来，投了猪胎，到现在整整五百年了。五百年里，他每天晚上都看月亮。月亮圆的时候他看，月亮缺的时候他也看。下雨天看不见月亮，他就对着云层看，他知道月亮在云层后面，他知道嫦娥在月亮上。
他知道嫦娥在月亮上干什么。她去桂花树下坐着，拿一个银剪子剪枝。她穿白色的裙子，裙子拖在地上，沾了桂花也不拍。她剪完枝就回屋，她的屋子叫广寒宫，名字好听，但里面很冷。猪八戒去过一次，就那一次，他就知道了，广寒宫里没有火。没有炭火，没有烛火，连仙女们捧的灯都是夜明珠。夜明珠不暖，光冷冷的，照在人的脸上，人的脸色都是白的。
他想起嫦娥的脸色。嫦娥的脸总是白的，不是那种病态的白，是那种玉的白。他以前觉得那种白好看，高贵的，不染尘的。现在躺在这破庙里，他想了想，觉得那种白不好看。白色的东西不暖和。黑色的东西也不暖和，但黑色的东西吸光。白色的东西什么都吸不了，光打上去，就弹回来了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着手帕上的桂花绣纹。他数了数，一共九朵花，每一朵都绣得精细，花蕊是用金线绣的，五百年来没有褪色。他摸了摸金线，线是硬的，扎手。他记得嫦娥把这手帕递给他的时候，手指碰了他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是凉的，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。他当时心里一热，觉得她手指凉，他要把自己的热给她。现在想想，她的手指凉了五百年，他的热供了五百年，她热过吗？
屋顶又漏了一滴雨，正砸在他的眉心上。他闭了闭眼，雨顺着眉心流进眼角，和泪水混在一起。他没有哭，他只是眼角有点湿。他把那点湿抹掉了，翻了个身，脸朝着墙壁。墙是土坯的，上面有裂缝，裂缝里长了青苔。他把脸凑近青苔，闻了闻，一股腥味。凡间的东西都有味道，土有土味，草有草味，连这青苔都有腥味。天上的东西没有味道，桂花是香的，但那香不真实，像画出来的香。
他想起高翠兰做的饭。高翠兰是这高老庄的姑娘，他投了猪胎以后，住在她家后院。高翠兰做饭的手艺一般，盐放得多，菜炒得老，但她放了酱油。她每次炒菜都放很多酱油，菜的颜色很深，猪八戒第一次吃的时候，差点被咸死。但他吃了第二口，第二口就有味道了。咸的味道，真实的咸。
他摸了摸手帕，又把手缩回来。他舍不得让手帕沾上青苔的味道。他想，手帕是干净的，不能脏。他把自己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稻草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。他停不下来，身上*，心里也*。
外面的雨停了。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，光从屋顶的缺口洒进来，正好落在他身上。他躺着不动，让月光照着他的脸。月光是凉的，和嫦娥的手指一样凉。但他没有躲。他闭着眼睛，说："你看着我。"他知道嫦娥看不见他，相隔九万里，嫦娥的视线再好，也看不见一个躺在破庙里的猪。但他还是说了，他说了五百年了，每天都说。有时候说"你今天过得好吗"，有时候说"我想你了"，今天他说的是"你看着我"。
他说完这四个字，睁开眼睛，直直地看着月亮。月亮很亮，亮得刺眼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眼睛酸了，流出泪来。这次是真的哭了，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，他耳朵里有泥，泥和泪混在一起，黏黏的。他伸手擦了擦耳朵，手心也沾了泥。他没在乎，翻了个身，把手帕从怀里掏出来，擦了***心。
手帕脏了。淡**的绸子上留下一个灰印子。他愣住了，看着那个灰印子，手抖了一下。他赶紧把手帕翻过来，用另一面擦手心，结果另一面也脏了。他的手心都是泥。他慌张地四处找水，但那碗接的雨水已经被他喝了。他看看手帕，又看看自己的手，然后他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，在安静的破庙里响得很清楚。他说："你是猪啊。"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，说完他又笑了。他本来就是猪，投了猪胎，长着猪鼻子猪耳朵，他可不就是猪吗。他笑了几声，笑声在破庙里回荡，然后笑声停了。
他把手帕折好，脏的那两面折在里面，干净的那面朝外，重新揣进怀里。他说："对不起。"他不知道在向谁道歉，向手帕还是向嫦娥，又或者是向自己。他觉得都有。
他躺回去，闭上了眼睛。雨停了，月光还在，他想睡了。睡前他又摸了摸手帕，隔着衣服，他感觉到了那九朵桂花，还有那个灰印子。灰印子硌着他的胸口，像一颗小石子。他说："明天洗。"说完他真睡了。
他睡着以后，月亮上的人并没有看他。嫦娥在广寒宫里剪桂花枝，银剪子咔嚓咔嚓响，剪下来的桂花枝被她扔在地上，踩了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