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王母座下织乱了云锦的织女。
王母罚我坠入凡间,做了国公府流落外乡的真千金,魂魄只靠三根护命金丝维系。
“除非你凡间的至亲至爱亲手扯断这三根金丝,否则你永世不得重返天庭。”
起初,未婚夫
谢怀瑾恨不得把命都给我。
我因织布伤了眼,他便跪求名医。
我双手生疮,他便日夜捧在掌心替我上药。
直到北狄可汗病重,点名要国公府献上织出云霞锦的千金前往荒漠冲喜织衣,去者九死一生。
那云锦本是我熬了无数日夜织的,当初爹娘为了给假千金博才名,哄我让给了她,断了我第一根金丝。
如今假千金哭晕过去,兄长红着眼眶拉住我的手:
“微儿自幼娇贵,连织机都没碰过,去了北狄露馅定然活不过三日。”
“唯有你懂这门织艺,又吃惯了苦头,替她去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第二根金丝应声而断,我转头看向
谢怀瑾。
他避开我的目光,将我原本备嫁的盖头塞进我手里,声音轻柔:
“微儿胆小,不像你这般坚韧懂事。”
“你且替她去北狄织锦祈福,我向你保证,正妻之位我一直给你留着,三年后定接你回来完婚。”
体内最后一根护命金丝应声崩断。
我顺从的点头应好。
他不知道,金丝断尽便是仙骨归位之时,我这具凡胎死在半路,正好赶得上天庭的蟠桃宴。
……
三根金丝断尽的瞬间,我心口猛地一空,五脏六腑的温度跟着散去。
这具凡胎的生机只够维持最后三日,三日后本该是我嫁入世子府的吉日,如今却成了我脱离凡躯重返瑶池的日子。
谢怀瑾见我乖顺地接过盖头,眼底漫上痛色。
他上前半步将我揽入怀中。
“阿织,委屈你了。”
他声音沙哑,“这三日我哪儿也不去,寸步不离陪你备齐北上的行囊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没作声。
傍晚,国公府在正厅设下送行家宴。
我从黄昏坐到天黑,桌上的热菜结了一层白油,厅里却迟迟不见人影。
小厮进来添了三次茶,才低头传话:
“大小姐,二小姐得知您要替她远赴北狄,心中负罪难安,去祠堂长跪不起,世子爷和大公子正忙着在祠堂劝哄,让您先用,不必等他们。”
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摸了摸头上的平安木簪。
那是两年前我赶织熬伤了眼睛,
谢怀瑾去寺里一步一拜求回来的。
如今体内仙骨复苏,开始排斥凡间俗物,木簪贴着的头皮一阵刺痛,渗出了血珠。
我没有取下。
再忍三日,这些凡物便都与我无关了。
不多时,族中几位叔伯长辈陆续入席。
三叔公看着我叹了口气:
“阿织啊,你在乡野流落多年,吃惯了风霜,骨头比微儿硬朗,如今替**妹分忧,也算没白费国公府把你寻回来的骨肉恩情。”
堂婶也在一旁附和,说我懂事识大体,去了北狄定能博个好前程。
我垂眸听着,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谢怀瑾与兄长沈清辞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搀着
沈微走进正厅。
怀瑾手里提着一个手炉,不断往
沈微手里送热气。
我目光微顿。
那手炉是上个月我生冻疮畏寒时,
谢怀瑾熬夜画图督造的。
他那时握着我的手,说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让我手心常暖,如今我还没走,手炉倒先换了人。
沈微抬头瞧见我,眼眶发红地推开兄长,一瘸一拐走到我跟前就要往下跪。
“姐姐,都是微儿没用!”
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我不该贪慕虚名认下那匹云霞锦,更不该让你替我去受苦,爹,娘,你们让我去吧,就算死在北狄半路,我也认了!”
母亲立刻心疼地冲上来抱住她,兄长更是沉了脸将她拉起来。
谢怀瑾顺手把手炉塞回
沈微怀里,吩咐丫鬟扶她坐好,才折返回来坐到我身侧。
“微儿跪了一个时辰,冻坏了,我才拿你的炉子替她暖暖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我碗里,温声哄道,“你别多心,回头我再让人给你打个更好的。”
席间,父母兄长皆围着
沈微嘘寒问暖,哄她喝安神汤。
谢怀瑾虽坐在我身侧替我布菜,目光却频频越过我,落向对面垂泪的
沈微。
我低头咽下腥冷的鱼肉。
心底那最后一点贪恋凡间烟火的念头,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