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听见母亲喉咙里那声含糊的喘鸣。
她半边身子不能动,想咳,痰却堵在嗓子眼。
我开灯、侧身、垫高她的背,手掌弓起来,从肩胛下缘一下一下往上叩。
两分钟后,那口痰终于出来。
母亲缓过气,第一句话是:“别告诉你弟,他明天还要跑车。”
我看了眼床头的手机。
弟弟
林建平已经九天没来过。
上一条消息停在上周五:姐,妈辛苦你了。
我替她换掉汗湿的衣服,又记录体温、饮水和夜尿次数。
桌角那摞本子已经用到**十七本。
每一本封面上,都写着母亲的名字和月份。
八年前她脑梗出院,右边手脚使不上力。
医生说,照护得好,她还能自己走几步。
那年我刚通过县里的养老护理员培训,本来想去邻市上班。
母亲拉着我的手哭:“
秋禾,外人哪有自己女儿细心?”
我便留下了。
白天到附近的裁缝铺接零活,晚上守她。
后来裁缝铺搬走了,我接些改裤脚、换拉链的活计,收入只够日常开销。
弟弟每月转八百元。
转账备注永远只有两个字:家用。
他常说:“姐,你心细,妈交给你,我最放心。”
放心到后来,他连母亲吃什么药都要问我。
清晨六点,母亲睡稳了,我才靠在阳台的小凳上闭眼。
手机在这时亮起,是方佩兰。
我们在护理培训班认识,她如今负责邻市一家社区长者日间照料中心。
秋禾,中心缺照护组长。你的证书和实操都没问题,月薪六千五,有宿舍。下周能来吗?
这句话,她今年问过两次。
我看着卧室里那道门,照旧回复:方姐,我妈离不开人。
她这次没有只说可惜。
那你想过没有,谁照顾你?
我没回答。
厨房里炖着小米粥,母亲醒了要喝温的,不能太稀,也不能有米粒卡在假牙缝里。
这些事不用谁教,我做八年,闭着眼都知道。
上午十点,弟弟打来电话。
我以为他要问母亲昨晚的情况,他却先说:“姐,那十二万,再宽限我一阵。”
三年前,他说车队周转不开,我把父亲留给我的一笔钱和多年积蓄凑给他。
借条写明,今年十月三十日前还清。
今天已经是十月二十八日。
“妈快过生日了,我不跟你吵。”我说,“你后天回来,我们当面谈。”
他顿了顿:“行。你别在妈面前摆脸色,她身体不好。”
电话挂断,母亲正扶着助行器,一步一步挪到客厅。
她问:“是不是建平?”
我点头。
她笑了:“他忙还惦记我。你弟从小就孝顺。”
我低头洗掉她换下的衣服,没有说话。
洗手池里浮起一层泡沫,很快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