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医仙

，沈芦娘就醒了。，是因为冷。山里十月的风从破窗洞里钻进来，刀子似的刮过她露在草席外头的脚趾。她蜷了蜷身子，习惯性地往旁边靠了靠，想贴着阿桃那一点点热乎气。。，落在阿桃那半张冷冰冰的草席上。草席是凉的，凉得没有一点人睡过的温度。芦娘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，从席头摸到席尾，只摸到几根散落的稻草，还有阿桃睡觉时总爱攥在手里的那半截**绳，孤零零地团在席角。“阿桃？”。声音很小，被满屋子的寒气吞下去，没个回音。。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，凉气从脚心一直蹿到小腿，蹿到她胸口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屋里静得吓人，静得能听见她自已扑通扑通的心跳。她看见阿桃的草席乱糟糟地堆在角落里，像被人卷过又摊开，又像从来没人在上头睡过。。
昨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是磨刀声，霍霍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磨得人心慌。她从门缝里看见她爹蹲在门槛上，背对着她，一下一下地磨那把砍柴的刀。磨了很久，磨到她眼皮打架，磨到她什么也记不清了。她那时还想，爹明天要进山砍柴了吧。

她没往别处想。

芦娘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柴门，晨雾就灌了进来，白茫茫的，把她整个人裹住。院子里的石磨上蹲着一只乌鸦，见她出来，“呱”地叫了一声，扑棱棱飞走了，翅膀扇起一股冷风。她站在门口，光着的脚趾头**门槛，不敢往外迈。

“阿娘。”

她喊了一声。没人应。

她又喊：“阿爹。”

还是没人应。只有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过去，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
她壮着胆子走到灶房门口。灶房是空的，灶膛是冷的，锅盖掀着，里头连半碗野菜糊糊都没剩下，锅底结着一层干巴巴的绿，像很久没生过火。她又去看柴垛后头，也没有人。她又跑去茅房，跑去**，跑去屋后头那片她常和阿桃***的草窠，把所有能**的地方都找了一遍。

没有。哪里都没有。

她重新走回院门口，终于看见了。

那棵老槐树底下，丢着一只布鞋。

是她阿桃的。鞋面上那朵用红线绣的小花已经磨得看不清了，鞋底只剩薄薄一层布，沾满了泥，湿漉漉地团在地上，像从谁的脚上掉下来，再也没被捡回去。

芦娘蹲下去，把那只鞋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
鞋很小，小得她一只手就能包住。她想起阿桃的小脚丫，总爱往她被窝里塞，凉冰冰的，还要她焐热。她想起昨夜阿桃有没有哭，有没有喊***，有没有人把她从被窝里抱走。她什么都想不起来，只记得自已睡得很沉。

她攥着那只鞋，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。

雾从山坳里涌上来，漫过她瘦小的脚踝，漫过她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，漫过她脸上那两道还来不及淌下来的眼泪。她忽然想，爹娘是不是也不要她了。

这个念头像根刺，扎进来的时候她浑身都僵了。

她不是没听过村里那些闲话。头年闹旱灾，地里收不上粮，村里丢孩子的人家不止一家。有丢在渡口的，有丢在官道边的，指望着有过路的商客捡了去，好歹给孩子一条活路。她听那些大人压低声音说，丢孩子的人家，都是实在养不活了。

她爹娘大概也是这样想的。

可别人丢孩子，都丢在有人路过的地方。她爹娘却把她丢在荒山上。荒山上的路，哪有什么商客。这山里除了野物，除了乱石，除了这一片片望不到头的茅草，再没有别的了。

她不是被送去一条活路，是被送去了一个没人会来的地方。

芦娘把那只小鞋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放好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矮的土屋。土屋的门开着，像张着的一张嘴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砸在脚背上，滚烫滚烫的。

她没有再喊。她知道喊破了喉咙，也不会有人应了。

她转过身，沿着山道往下走。

她不知道要去哪儿。她只知道，往下走，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。山道两旁的茅**她人还高，草叶边缘带着细齿，划在她手臂上一道一道的白痕，**的，又有点疼。她走得很慢，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，硌得生疼。可她不敢停。

她怕一停下来，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她实在撑不住了，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坐下来。松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，像一件破旧的大衣裳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
她哭得很小声。

她怕把山里的野物招来，也怕这哭声一大了，就真的坐实了——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了。于是她咬着袖子，把哭声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风从她耳边过去，呜呜的，倒像是替她在哭。

“呜——”

芦娘猛地抬头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
那声音又响了一声，隔着一道土坡，闷闷的，像谁在喘气，又像谁在**。她抹了把脸，扒开茅草，连滚带爬地上了土坡。

坡那边是一片乱石岗。石头缝里蜷着一个人，灰扑扑的布袍上全是泥，一条腿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曲着，另一条腿压在身子底下。那人抬起头来，一张瘦削的脸上胡子拉碴，左边眉骨断了一截，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。只有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山涧里浸过的石子，被水一冲，就透着光。

他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

“小丫头，”他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喝水，“你一个人？”

芦娘咬了咬嘴唇，没应声。她不是一个人，她怀里还揣着阿桃的一只鞋。可她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出来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说，她不是一个人，她是被丢下的那一个。

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已那条扭曲的腿，也不知是天生如此，还是断了没接好。他撑着石头想站起来，晃了两晃，又坐了回去，索性不动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水囊，晃了晃，空的。他叹了口气，把水囊丢在一边。

“有吃的没有？”

芦娘摇了摇头。可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怀里——那只小鞋底下，还压着半块昨夜里没舍得吃完的野菜饼，硬邦邦的，指甲盖大小。

那是她全部的口粮了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掏了出来，放在石头上，往他那边推了推。手指缩回来的时候，又舍不得地在饼边上停了一停。

那人低头看那半块饼，又抬头看她。小丫头瘦得厉害，颧骨支棱着，脖子上全是蚊虫咬的红疙瘩，一双眼睛倒清亮亮的，像两汪没被搅浑的泉水，只是眼珠子还红着，睫毛湿成一小撮一小撮。

他没拿那块饼，反而从石缝里揪了几棵草，放在嘴里嚼了嚼，吐在掌心里，往自已那条瘸腿上抹。

“认得这是什么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芦娘凑近看了看。叶子细长，边缘有点紫，揉碎了有股呛鼻子的辛味。她吸了吸鼻子，那味道钻进来，一下子把她的眼泪又勾了出来。

“艾草。”她说，“端午的时候，阿娘……挂在门上的。”

说到“阿娘”两个字，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她赶紧低下头，盯着自已的脚尖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她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第二次。

那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，像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点抖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芦娘又看了看石缝边上一丛趴地长的矮草，圆叶子，开着细碎的白花。她认得，羊最爱吃这个，可人吃了会拉肚子。

“那……那个不能吃。”她指了指。

那人竟笑了一声。他笑起来眉毛一高一低，断眉那一截跟着抖，模样有点凶，可声音是软的。

“行，有点眼力。”他把嚼碎的草泥在腿上抹匀了，拍了拍手，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阿芦。”

“姓什么？”

芦娘想了想。她记得她爹姓沈，村里人都喊她爹沈老蔫。可她也记得昨天夜里，她爹蹲在门槛上磨刀，磨了一整夜，磨到她睡着。那霍霍的磨刀声，一下一下，像磨在她心上。

她忽然不想说那个姓了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那人没再问。他靠着石头歇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在怀里掏了掏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来，里头是几块切碎的药材根茎，还混着一小把干瘪的红枣。他拈了颗枣递过来。

“吃。”

芦娘没接。她盯着他的眼睛看。那双眼睛很亮，却没有什么凶光。看久了，她忽然想起村东头的陈夫子。陈夫子的眼睛也是这样的，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，像把你看进心里去，又不把你当怪物。

她伸手接了枣。

枣是干瘪的，皱皱的皮包着一点肉。她塞进嘴里，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。甜味在嘴里漫开的那一瞬，她整个人都顿住了。

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甜味是什么时候了。是去年阿娘煮的那锅野菜粥里，偷偷搁的一小块红糖？还是更早，早到阿桃刚会走路那年，有人给她塞过一颗糖？她想不起来了。这点甜像一根细细的线，把她心里那些委屈、害怕、还有说不清的东西，全都勾了出来。

她差点又哭出来，死死憋住了，憋得喉咙发酸，眼睛涨得通红。

那人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把整个油纸包都放在她脚边，然后转过头，去看远处那片雾蒙蒙的山。

“我姓什么来着，”他忽然自言自语似的，“太久没人叫了，自已也忘了。你往后叫我师父就行。”

芦娘嚼枣的动作停了。

“师父？”
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像片叶子落在地上。她从来没叫过谁师父。她的爹娘也从来没人教过她喊这两个字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像是很自然地认下了，“我腿脚不好，走山路要人扶。”

他伸出手来。那手很瘦，手腕细得吓人，青筋一条一条凸起来，像盘在皮下的老树根。

“你扶我一把，我管你吃管你住，还教你认字认药。干不干？”

芦娘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
那手上有老茧，有药汁染黄的印子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伤，早已长好，只留下一条淡白的痕。她看着看着，忽然又想起了她爹的那双手。那双手昨夜磨了一整夜的刀，磨得掌心起了茧子，磨得她一夜都没睡安稳。

她想起她爹的手，想起她**手。那些手曾经也抱过她，喂过她，牵着她走过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。可那些手，今天早上都不在了。

她怕了。她怕自已再把手交出去，哪天醒来，这个人也会像她爹娘一样，一声不响地不见了。

她把手缩了缩，藏在背后。

那人没催她，就那么伸着手，静静地等着。晨雾在他身边慢慢地散，他瘦得厉害，靠在那块石头上，像随时都会被风刮倒。可他那双眼睛，还是亮的。

芦娘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她想，她这一路走下来，脚磨破了，膝盖摔破了，袖子哭湿了，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她一句“饿不饿”。只有这个人，问她饿不饿，给她枣吃，还要教她认字认药。

她把藏在背后的手，一点一点地伸出来。

她的指尖先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
凉。他的手指也凉，凉得她条件反射似的缩了一下。可只缩了一下，她又把手指伸了回去，慢慢地、小心地，把整个手掌覆在了他那片掌心里。

他的手比她的整整大出一圈。她的五根手指贴上去，瘦得像是五根小柴棍，怎么摊也占不满他那片掌心。他掌心的茧子又粗又硬，硌着她被茅草划出一道道细口子的手，有点疼，*酥酥的。可她没缩。她觉出那层硬茧底下，还藏着一点几乎要散尽的热气，像灰烬里埋着的一点火星。

他像是怕她反悔，又像是怕她冷，手指慢慢地一拢，把她那五根小指头一根一根地收进掌心。先是小指，然后无名指，然后中指。他的手指粗粝，骨节突出，一圈一圈地，把她整只小手都裹了进去。

然后，他一把攥住了。

那一攥，很紧。

紧得她整只小手都陷进了他的掌心里，紧得她觉出自已的手指头和他的手指头绞在一起，像两根快要断掉的藤，终于攀住了彼此。

掌心还是凉的。凉得像是从山涧里捞起来的石头，贴上来的时候，她甚至分不清哪一点凉是他的，哪一点凉是她自已的。

她的手指也凉。在山里走了一早晨，又哭了那么久，十根指头早冻得像冰。两个冰凉的东西凑到一块儿，反倒觉不出凉了——凉和凉碰在一起，像是谁也不嫌弃谁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觉出一点不一样。

是麻。从指根那儿生出来的一点**，细细的，像冻僵的手忽然浸进了温吞的水里，说不清是暖还是疼。她缩了缩，又停住了。

那点麻慢慢化开，化成一点极淡的热气，从两人贴着的那道皮肤缝里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。先是他的手心热了那么一丝，再是她的小指，她的无名指，她冻得最狠的指尖，最后才慢慢暖了过来。

那热度很淡，淡得像是随时都要散。可她攥着，他也攥着，谁也没有松手，于是那一点热，就一直没断。

她那一整夜都悬着的心，忽然“咚”地一声，落了地。

她鼻子一酸，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一颗，两颗，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。她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，却到底没松开，反而把她那只小手，又往自已那边带了带。

她没去擦，也没躲。

这一次，她没把哭声咽回去。

“走，”那人拄着一根断树枝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回过头，用那只空着的手，笨拙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，把她脸上的泪抹了抹，“饿不饿？”

芦娘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最后**鼻子，小声说：“饿。”

“跟上，前头溪边有鱼。”

那天早晨，六岁的沈芦娘跟在瘸腿医者身后，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荒山。晨雾还没散，她的影子短短的，叠在他的影子旁边，像一小截嫩枝，傍着一棵歪斜的老树。

她不知道往后还要走多少路，也不知道这个人有一天会突然不见，只留给她一本旧旧的册子和一句没说完的话。她只记得，那天的溪水很清，鱼很肥，他烤鱼的时候往鱼肚子里塞了几棵不知名的草，说是去腥的。她吃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

他说：“好吃吧？记住了，这叫紫苏。”

她拼命点头，点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
那年秋天，荒山上那片乱石岗后来长了满满一坡的紫苏，紫莹莹的，在风里晃来晃去。可再后来，再也没人知道那一坡紫苏是谁种下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