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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道昭正对着一面铜镜。,海兽葡萄纹磨得发乌,边缘还缺了米粒大的一角。镜背那四个字却白亮刺眼,铁画银钩,才从锈色里剜出来不久——。。残存的字被火舌卷得忽明忽暗:"永徽末年,东都嘉善坊。公曾言:纵易国号,所守者仍为黎庶……",指节失了血色。,也不在任何官卷里。二十多年前,他只对三个人说过。一个早已病死,一个去年离了洛阳,余下那个,正在镜中望着他。:"阿耶,入朝的车备好了。"
崔道昭迅速将残纸拢进袖中,用布盖住铜镜。
"婉仪,今日不必等我散朝。"
门外停了一息。"阿耶昨夜又心悸了?"
"旧病,不妨事。"
"宁心丸放在榻边。若再发作,便以温水送服一粒。"
脚步声沿廊下远去。
崔道昭抬手按住胸口,隔着衣襟摸到那封信,才发觉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朝堂上的气氛比雪更冷。
大周立国未久,丹墀上的朱漆还是新的。殿中诸臣分班而立,有人高呼祥瑞,有人请改旧制,也有人低着头,唯恐一句应对使自已成了新朝要清算的旧账。
武承嗣奏请详核诸州旧臣名籍,话说得堂皇:"新朝既建,忠伪当明。臣闻仍有人私藏李氏旧物、暗通废姓,不可不防。"
阶下顿时静了。
武则天没有即刻准奏。她的目光越过珠旒,落在班列中一个身材高大、须发已有霜色的官员身上。
"狄怀英。"
狄仁杰出列:"臣在。"
"你是洛州司马,神都百姓今日饮什么水、走哪座桥,你比殿上许多人清楚。依你看,旧臣名籍该不该核?"
"名籍可核,罪不可由名籍而定。"
武承嗣转头看他:"若名籍所录,皆有怨望之言呢?"
狄仁杰道:"一句话离了时地,忠言可成怨言,求生之语也可成谋逆。若先定其罪,再从旧纸里寻证据,神都牢狱再大,也装不下天下人的前尘。"
"那依你之见,旧言全不该问?"
"该问它是谁记的,为何记,在何时拿出来。人今日所犯罪行,不能由十年前一句求生的话代替;十年前真有罪,也不能因为今日站对了班列便一笔抹去。"
武承嗣还欲再辩,武三思却从旁看了
崔道昭一眼。老人藏在朝笏后的手骤然收紧,纸袖被捏出一道深折。
殿中有人悄悄抬眼,又赶紧垂下。
武则**:"这座城里,有许多人盼你走,也有许多人盼你留下。你自已呢?"
这问题来得突兀,却比是否核查旧臣更重。
狄仁杰略一躬身:"臣食其禄,任其事。洛州一日仍有疑狱,臣便该在洛州。"
女皇看了他一会儿,淡淡道:"记住今日的话。"
散朝时雪已积上宫道。
崔道昭故意落在众人之后,待走到端门外,才追上
狄仁杰。
"怀英,今夜戌初,可否到寒舍一叙?"
狄仁杰看见他眼下的青黑:"崔公有何急事?"
"十八个人的命。"
崔道昭把声音压得发涩,"也许,还包括你的。"
他说完便上了车,再不肯多谈。
戌初,
狄仁杰独自到了崔宅。
崔道昭命仆从退到二门外,把书斋门掩严,却迟迟不落闩。
"有人收了一本簿子。"他开门见山,"上面记着十八名旧臣在**前后的言行。谁在哪一夜拜过谁,拿私印在什么文书上落过款,说过什么不该写进奏章的话,都有。"
"《投诚簿》?"
崔道昭脸色骤变:"你也听过?"
"只听过一个名字。有人说它是旧臣向新朝输诚的底账,也有人说那是复唐密盟的花名册。两种传闻,正好相反。"
"因为传出话的人,只想让众人怕。"
崔道昭望向覆着布的案角,"十八个人不是同党。有人求官,有人保族人,有人只求不牵连家小。那些话若各归原处,不过是人在刀下求活;若被剪碎重排,谁都能成为反贼。"
狄仁杰没有追问他是哪一种,只问:"簿子在谁手里?"
"我还不能说。"
"那你邀我来,能说什么?"
崔道昭从袖中摸出一小片焦纸。纸上只剩"……黎庶"二字,边缘仍带烟气。
"有人把我当年私下说过的话送了回来。还有一面镜。信上要我今夜独处,焚信、藏镜,静候归还当年的誓书。若敢报官,十八家一同治罪。"
狄仁杰将焦纸放回案上:"你已经报官了。"
"所以我想把真簿交给你。"
崔道昭嘴唇发颤,"但我还需一夜,安置家人。明日辰初,你再来。我会告诉你第一个名字,也告诉你第十八个名字。"
"今夜我留下人护你。"
"不成。信上写明,只准我一人留在内院。若有人窥见——"
"写信之人正等着你照做。"
门外忽然响起两下轻叩。崔婉仪端着漆盘进来,盘中是一壶温水和一只乌木药盒。她穿素青窄袖襦裙,裙角沾着细雪,神情端谨。
"阿耶,该服药了。"她向
狄仁杰行礼,"狄司马也在。府中今日事多,招待不周。"
崔道昭立刻道:"先放下。"
狄仁杰看了看药盒。盒盖烫着一枚小小的莲花善印,蜡封早已拆开,里面是十余粒黑褐色蜜丸。
"崔公常服此药?"
"入冬才有的。永安观施药,婉仪替我领了一盒。"
崔婉仪接道:"只是寻常宁心丸,观里的医工验过方子。"
她答得周全,既没有催父亲服用,也没有显出被盘问的不悦。
狄仁杰临出门前再劝
崔道昭迁去州衙,对方依旧拒绝,只答应把书斋外的家仆加到四人。
雪把街上的车辙填平时,崔宅内院也渐渐熄了灯。
崔道昭亲手闩门,将信投入炭盆,又把铜镜藏进床后暗格。他坐到榻边,胸腔突突急跳,额上尽是冷汗。镜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在火光里重新浮现:独处,焚信,藏镜,等候。
他打开药盒,捏起一粒宁心丸。蜜丸微苦,是他数旬来熟悉的气味。
丸药咽下不久,手中的温水便泼在了褥上。
崔道昭张口欲喊,舌头像裹了一层厚麻,牙齿重重咬在舌缘。他撑着床沿起身,两腿却不听使唤,整个人栽回榻上。十指在褥面抓出深痕,又一点点松开。
一粒来不及服下的蜜丸滚落,钻进床脚。
门外停下一双鞋。
鞋尖朝着书斋,袍角没有沾雪,来人显然并非刚从外院赶来。那人隔门听着榻边的撞击由重转轻,始终没有叩门。直到最后一点抓挠声也消失,才沿原路退回内院。
书斋的闩仍在里面。铜镜仍藏在床后。
崔道昭确实照信中所言,独自完成了每一步。一切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