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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汉东省,省委家属院。
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入家属院的大门。
车子在3号别墅前停了下来。
祁同伟推开车门,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,然后迈步朝别墅大门走去。
这栋别墅是汉东省委***兼省委政法委**高育良的住所。高育良今年五十九岁,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的元老级人物,也是
祁同伟的恩师和靠山。
祁同伟能有今天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高育良的提携和庇护。
祁同伟刚走到门口,保姆就打开了门,恭敬地侧身让他进去。
他走进客厅,看到高育良正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,手里正拿着电话。
高育良虽然是汉东省赫赫有名的“高**”,但私下里的形象并不像在官场上那样威严,反而有一种教书匠的气质,事实上,他本来就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出身,是真正意义上的学者型官员。
见
祁同伟进来,高育良抬起左手摆了摆,示意他先坐下,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话。
祁同伟无声地在沙发上坐下,从保姆手中接过一杯热茶,双手捧着,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高育良的脸上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高育良的声音响起,“这件事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,不意外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,
祁同伟听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高育良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然后,让
祁同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
“什么?”高育良突然提高了声音,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讶,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震动。
这个反应在高育良身上是极为罕见的,在汉东政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高育良以沉稳老练著称,喜怒不形于色,能让他如此失态的消息,必定是非同小可。
高育良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。过了几秒钟,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:“老**,我知道了。谢谢您打电话告诉我。”
老**。
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在汉东省,能被高育良称为“老**”的只有一个人,赵立春。
祁同伟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。赵立春亲自打来电话,高育良的反应又是这样的先平静后震惊,这个消息,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电话挂断了。高育良缓缓放下电话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来,缓步走到
祁同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“老师,怎么了?”
高育良沉默了大约四五秒钟,然后开口说道:“上面已经定下来了。边西省的**沙瑞金,接任汉东****。”
祁同伟一怔。
这个消息说意外也不意外,说不意外也有几分意外。去年年初,赵立春离开汉东没多久,曾经向上面推荐过高育良接任****。这件事在汉东省官场几乎是公开的秘密,很多人都以为高育良接任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但一年过去了,上面迟迟没有动静。****的位子空悬了这么久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如果上面真的想让高育良接任,不可能拖到现在还不宣布。
所以,
祁同伟和高育良师徒两人私下里也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,心里早就有了猜测,上面可能对赵立春在汉东的****有不同意见,高育良接任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。
所以
祁同伟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之色。
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轻声说:“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。”
但紧接着,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高育良的脸上。刚才高育良接电话时的反应,那一声“什么”,那个震惊的表情,显然不仅仅是沙瑞金接任****这么简单。如果只是这个消息,以高育良的城府,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反应。
“老师,”
祁同伟斟酌着用词,小心翼翼地说,“沙瑞金来汉东当**,这件事我们不是早就有所猜测了嘛。刚才让您惊讶的,恐怕不止这一个消息吧?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热气氤氲中,他的眼神有些恍惚。过了一会儿,他将茶杯放下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老**刚才告诉我,景聪要来汉东接替刘**的位置。”
客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祁同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一样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不可置信。
“谁?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,“景聪?是
林景聪吗?”
高育良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祁同伟怔住了。
他靠在沙发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,目光空洞而茫然。
林景聪,这个名字像是从某个遥远的、被尘封已久的角落突然跳了出来,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,搅动起一场他以为早已平息的波澜。
林景聪要来汉东当**了。
他的同班同学,他的同龄人,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一起踢过球、在图书馆里一起熬过通宵的人,要来汉东做**了。
祁同伟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
林景聪的面孔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面孔,年轻、英俊、意气风发。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,
林景聪就是全校瞩目的风云人物。
一米八几的个子,仪表堂堂,打扮得体,走到哪里都是焦点。他家境好,成绩好,谈吐好,运动也好,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存在。
而那个时候的
祁同伟呢?
祁同伟也是优秀的,成绩优异,仪表堂堂,是公认的“汉东大学政法系三杰”之一。但跟
林景聪站在一起的时候,他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,就是一种隐约的感觉,觉得
林景聪身上有一种他永远也学不来的东西。
林景聪从来不焦虑。
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,
林景聪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**临近的时候,大家都在挑灯夜战,
林景聪照样准时睡觉;毕业分配出了变故,
林景聪被发配到了最偏远的山村,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、淡定的从容。
而
祁同伟呢?
祁同伟永远是绷着的。他绷着成绩,绷着表现,绷着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。因为他知道,他没有退路。他的家在农村,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连学费都是村里人给凑出来的,他没有任何**和资源,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。他必须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最好,才能拿到那一张通往上层的船票。
后来发生的一切,
祁同伟不愿意去想,但又不得不想。
梁璐的事情。
祁同伟拒绝了。像
林景聪一样,干净利落地拒绝了。
然后,同样的事情发生了。他被分配到了汉东省最偏远的山区乡镇的司法所,一个比
林景聪去的村子好不了多少的地方。
不同之处在于,
林景聪在那样的境遇中待了一年,就被季平**捞了出来。而
祁同伟,没有遇见自己的贵人。
于是他申请调入了缉毒队,他跟毒贩搏斗,身中三枪,差点把命丢在了孤鹰岭上。他被评过英雄,被授予过荣誉称号,他的事迹上过省报,他的名字在汉东省的政法系统里传颂过。
但有什么用呢?
梁群峰的一道命令,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虚无。
于是他妥协了,在那个汉东大学的操场上,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,
祁同伟向大他十岁的梁璐跪下了。
那一跪,跪碎了他的脊梁,也跪掉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。
从那天起,
祁同伟不再是
祁同伟了。他是梁家的女婿,是梁群峰的人,他用尊严换来了一条****。
但他知道,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。
“别多想了。”高育良的声音将
祁同伟从回忆中拉了回来,“景聪这些年干得不错。从汉东到津门,从津门到部委,从部委到汉江省,又从汉江省重回部委,然后调到南方省,经历了多个岗位的历练。他的履历很完整,上面用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”
祁同伟靠在沙发上,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老师,我不是嫉妒景聪。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他跟
祁同伟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生关系,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,
祁同伟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儿子、他的门徒、他最得力的臂膀。
他对
祁同伟的为人、为官、为学都了如指掌,
祁同伟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,他太清楚了。
“你就是觉得,”高育良接过
祁同伟的话头,“当年
林景聪受到梁家的打压,然后被季老**看中,脱离了苦海,导致你被梁……导致了你现在这样?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祁同伟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老师,我知道,我不能怪景聪。真的不能怪他。这不是他的错,不是他导致的这一切。我……我就是有些不平罢了。”
“您说,当年如果景聪没有拒绝梁璐,或者季老**没有把他从那个村子里捞出去,梁璐是不是就不会盯上我了?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?”
祁同伟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,很幼稚,甚至很卑鄙。但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。”
高育良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“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时候,同学们都说我和
林景聪是最优秀的两个人,说我俩以后都会有出息。”
祁同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那时候我还暗暗较劲呢,想着一定要比
林景聪干得好。结果呢?人家现在是正部级**了,我还是个正厅级的**厅长。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然后将茶杯稳稳地放回茶几上。
“你说完了?”
祁同伟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低下了头:“老师……”
“你不如
林景聪。”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。